凡煙小說

第26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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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6章

一百五十萬?!

林夙聽聞,眸底瞬間滿是寒霜,再溫煦的春水也無法壓下這股積蓄起來的憤怒,真的是欺人太甚了。

林錚微微上前半步,寬厚的肩膀攏著陰影,隱約有點要把林夙護在身後的意思。

他皺著眉,冷聲說道,“這不是漫天要價嗎?!一百五十萬你也真是能說得出口!你們公墓是看人下菜碟?你等著,我這就去找有關部門反應!”

他的氣憤一點也不比林夙少。

拋開親族血緣關系不說,只是眼角的餘光瞟到這個漂亮堂弟擰著的眉心,他的胸口就仿佛壓上了一座山。

先前說話的陵園管理舔了舔嘴唇,說實話,他心裏也覺得有點過分。

他們這個公墓屬於經營性公墓,自主性比較高,開發者的目的是要打造一個規模大的中高端精品公墓,以環境極佳、風水講究為噱頭,所以自然也有比尋常公墓更貴的價碼。

根據面積、規制、環境、地點等因素,不同的公墓又有不一樣的價格區分。

但這公墓再豪華,也不過兩三平米見方的地方。一尺地,一塊碑,再算上每年的管理費、維護費等等,大部分最多二十萬頂天了。

再高端一點的合葬墓或者風水好的區域,定價上可能會再貴一些。但在本周之前,也差不多就在三十萬左右。

現在,他張口就敢喊五十萬的價格,是他自己的權利?

當然不是。

他雖然是個管理,但說白了就只是個跑腿打雜辦事的,真正使絆子的還是上面的人。

之前上面讓他報價八十萬,現在又讓他改口一百五十萬。

想到這裏,陵園管理忍不住想啐一口,他們這些有權有勢有錢的人真是厲害啊,陽間生意做得好也就算了,這死人生意也能分分鐘把價格往上翻番……

然後,他又從上到下對林夙打量一番。

他不怎麽關註八卦,不知道林夙之前的滿城風雨。只是納悶,看這人年紀也不大,怎麽就能有本事得罪那麽多人呢?

轉而又想,這一家子就只剩他一個,更可憐了。

“這我說了也不算,都是公司上層下發的文件。而且咱們也沒有漫天要價,價格就是這麽調整的。您就算是把有關部門叫來了,我也還是得這麽說。咱們正經做生意,手續齊全,價格透明,童叟無欺。您也別難為我,我就是個打工的,養家糊口不易。今天我要是只收了您八十萬,那剩下的七十萬就得我自己補,我就算是賠這條命也補不上啊。”

可憐身世歸可憐身世。

但話又說回來了,這能隨隨便便拿出八十萬的人,哪裏還輪得到他來可憐?

還不如可憐可憐自己每個月八千不到,還得養家糊口的薪水吧。

嚴秘書陰笑著從公文包裏頭拿出一疊文件,遞給林夙。

林夙看也不看他一眼,垂眸把母親的骨灰盒重新放置在幹凈的石臺上。骨節秀氣分明的手接過,頭也不擡地迅速瀏覽。

片刻之後,林夙翻閱完這摞文件,臉色愈發難看。

“你們……可真是用心良苦啊。”

他從牙縫裏逼出這麽一句話,擡起頭來定定地看著面前的兩人,身體從內而外忍不住發顫。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因為冷的,還是因為氣的。

好,可真是太好了。

怪不得陵園管理哪怕連一點慌張也沒有,還叫囂著找有關部門來也沒有關系。

的確是沒有關系。

因為這家陵園的價格區間,不知道什麽時候增加了五十萬的一檔!

不僅如此,而且這個新的價格也已經跟管理部門公示和報批過了。

也就是說,在這裏一塊墓地要五十萬,就成了一件合規的事情。

我們就是有五十萬的墓地,你們這個遷移項目跟我們預定的就是這些墓地。我的價格是透明的,你們簽的合同也是白紙黑字,所以呢?

林夙有權利選擇不接受嗎?

沒有。

從最開始知道這件事的時候,林夙就曾經仔細研究過合同的副本。先不說這個狗屁霸王條約裏天價賠償的違約條款,就單只看合同內容,很多事情就已經無法轉圜。

其中最要命的一點,是合同規定遷移項目要把所有人算作整體。在整體遷移的情況下,所有人才可以免費獲得新的指定墓地,不能隨意要求更改。其次補充條款就是,十年之內死亡且戶籍不在溪雲坪的需自費。

這意味著如果林夙拒絕,那劉氏集團完全可以以此為切入點,讓所有林家的祖宗親眷也無法順利地入土為安。

林夙握著文件的指節蒼白泛青,用力捏著紙頁幾乎將之揉碎!

他額前略長的碎發隱約遮住了泛著水汽的眼睛,帶著少年氣的模樣乖順,但此時仿佛成了一顆漂亮卻冰涼的玻璃珠子,哪怕透出最絢爛的光線,也沒有半點餘溫留存。

周秘書意料之中地看了一會兒好戲,見林夙的樣子似乎已經即將維持不住表面的體面,心裏頭莫名有幾分暢快。

他出身貧寒,一直烏煙瘴氣地跟著劉春山混,能偷蒙拐騙解決的事情從來不會用其他方法。

雖然後來發跡了,表面開始維持得儒雅有涵養,可心裏頭到底是什麽模樣,他自己清楚。

他從來都最看不上那些真正有涵養、受過高等教育的人,可偏偏林夙就是徹頭徹尾的這種人。

哪怕到現在,他一想到林夙在劉春山的兩場婚禮策劃裏,舉手投足之間表現出來的那種寬裕的底氣,就心生一股羨慕和嫉妒交錯的覆雜情緒——這是他怎麽學都學不來的。

林夙明明出身也很平常啊,怎麽就能在一眾上流貴胄裏游刃有餘?為什麽他再怎麽樣,也都是劉春山的一條狗?永遠都只是一個不會被看重的秘書?!

所以更確切地說,他是自卑。

現在,周秘書覺得自己太舒服了。

他看著這個人,這個活成自己想要的模樣的人,如今跌落在了淤泥裏,這種快樂幾乎讓他顫抖。

但是,劉春山的交代他還是要辦妥的。

只見周秘書假笑一聲,看起來試圖想裝出一種溫和。

“林先生,你現在的情況大家也都清楚。所以劉總特地交代,念在你也跟他有些緣分交集的份上,除了履約之外,倒是還有一種別的解決方式。”

說到這裏,他忍不住流露一絲邪笑,“去他面前賠禮道歉,說幾句好聽的軟話,陪他做點他喜歡做的事,說不定他就可以考慮……”

“不用。”

“不必。”

還沒等林夙出聲回答,兩道拒絕的聲音分別從兩個方向傳來,一近一遠。

近的這個是林錚。

這位一直很護著他的堂哥上前一步,真正擋在林夙身前。

然後他轉過身,咧嘴笑了笑,輕聲安撫說,“這錢我幫……”

似乎覺得有點越界,又改口道,“……家裏幫你出,這幫孫子欺人太甚,早晚有報應!”

林夙眼眸睜大,擰著眉頭詫異道:“你別開玩笑了。”

不是看不起的意思,而是他知道林錚到底什麽情況。

林家整個家族兩代之前都在溪雲坪務農,林家大伯家也不例外。後來林錚大學畢業,創業做農產品開發,也一直不夠景氣。

林錚笑得包容而寬和,他把懷中的骨灰盒子恭敬齊平地放下後,從兜裏拿出一張銀行卡。

“這裏面也是八十萬,你先拿去用。哥有錢,這次可真不是開玩笑的。”

話說的輕巧,但背後曲折。

當知道林夙因為這一紙合約,要付八十萬遷移款後,林錚這顆心就一直沒落下過。林家大伯愧疚難當,甚至要把自己那點微薄的棺材本養老錢拿出來湊數。

林錚當時正在外出差跑合同,素來不借錢的他半路去求了幾個朋友,再加上自己存下的一部分首付錢,這才終於湊夠。

這到底是為什麽呢?

林錚自嘲,或許只是某一年的一個冬日,如春風和煦的半大少年突然撞進他懷裏。然後他發現,有些感情好像在變質又在萌芽,從此每一個寒暑就都有了盼頭。

“這錢我出,你回去告訴劉總吧。”

遠處的那個聲音也走到了近前,穿著黑色大衣的纖薄青年從溪雲坪一直跟到了這兒,始終保持著距離,默不作聲。

嚴秘書見他,臉上那股牙疼一樣的皮笑肉不笑又浮了出來,不過眼神裏頭的鄙夷卻是顯而易見。

“趙先生,這……不合適吧?雖然聽說您最近高升了,可您要是這樣的話,這殷總可沒辦法跟劉總交代。”

聽他這麽說,青年的身軀似乎微微抖了抖,但最終仍是重申一次,“我說了這錢我出。”

很堅定。

但是。

“我不接受。”林夙的聲音冷冷淡淡,表明了拒人於千裏之外。

青年的身軀僵直,一時無所適從。

“趙悅程,你走吧。看在我還教過你那麽一點東西的情分上,別再出現在我面前了。”

林夙說完,微微嘆了口氣,擡頭跟滿是期待的林錚對視一眼。

看來,也只能先這樣解燃眉之急了。

然後他遲疑著,動作緩慢地擡起手,但就在指尖幾乎要碰到那張銀行卡時——

卡片飛走了。

字面意義上的,飛走了。

這麽多人眼睜睜地看到,這張銀行卡隨著一陣不強的微風,劃出一道好看的拋物線,最後晃晃悠悠地落到了園區門口的草地上。

林錚仿佛見了鬼一樣,他……他不是捏著卡片來著嗎?!怎麽屁大點風說卷走就卷走了?!他這是出幻覺了還是肌無力了?!

就在這時,林夙居然聽見有人的聲音又從背後傳來。

但,低沈好聽。

“給林策劃付錢這件事居然這麽搶手?不如……再加我一個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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